2022年11月马来西亚大选后,希望联盟主席安华依靠砂拉越政党联盟(简称砂盟)、沙巴人民联盟(简称沙盟)以及国民阵线的支持,才得以组成团结政府执政中央。其中,希盟与宿敌巫统领导的国阵合作,从一开始就被批评是以牺牲改革承诺为代价。
此后,希盟主导的团结政府并未交出显著的改革成效,原则上的妥协反而屡见不鲜:多起涉及巫统领袖的贪腐案不了了之、反贪污委员会前主席阿占巴基引发的争议未能妥善解决,均令支持者深感失望,甚至戏称人民公正党传统的“烈火莫熄”(Reformasi)精神已沦为“烈火殁兮”(Reformati,意指改革已死)。
尽管安华和希盟一再解释改革须循序渐进,不能一蹴而就,但对许多传统支持者而言,这只是政治话术。支持者固然理解联合政府须面临协商与掣肘,但当妥协不断增加、改革成果却持续缩水时,外界难免认为希盟与过去被它严厉批评的传统政治模式已无二致。
州选三连败敲响警钟 仓促补救力保基本盘
这种观感以及所积累的不满,最终在去年11月的沙巴选举、今年7月的柔佛选举和8月的森美兰选举集中爆发。希盟连吃三场败仗,迫使安华不得不正面应对选民的怒火。
8月15日,也是公正党主席的安华在党代表大会上宣布,政府将废除《1971年大专法令》,以赋予学生更大的民主与自由空间。他还明确承诺,政府会加快改革步伐,重建公众信任。
两天后,希盟核心成员民主行动党公开敦促安华设定明确时间表,要求在今年底前至少落实四项核心改革:推动律政司与检察司分权、限制首相任期不超过两届,以及修正《国家安全罪行(特别措施)法令》(SOSMA)与《和平集会法令》。
不少批评者直言,希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非要等到支持者心灰意冷不把选票投给希盟,才仓促采取行动补救。
安华显然也意识到时间紧迫,如今即便加速改革,也未必能立刻转化成选票。因此,他必须推出具有强烈象征意义且见效快的举措,废除《大专法令》和彻查政联机构正是这一盘算下的产物。
马国拉曼大学政治与新闻系助理教授刘惟诚向《联合早报》分析指出,上述改革对普通选民来说,重要性未必高于生活费压力、公共服务素质和政府廉正等课题,却精确对准安华目前最须巩固的两个群体:政治基本盘与中间选民。
精选任务瞄准两群体 尝试化解可信度危机
刘惟诚说,安华须赶快兑现希盟支持者最熟悉、也最易辨识的几项标志性承诺,以证明希盟政府与往届政府依然存在本质区别,进而稳住基本盘。
“至于中间选民,他们真正关心的是生活有没有改善、政府有没有效率、滥权有没有减少。因此,安华现在的盘算不是改革越多越好,而是要精选几项看得见、讲得清、短期内能完成的改革,而废除《大专法令》就是最直观且阻力最小的改革。”
刘惟诚认为,安华目前面对的是可信度问题。“选民不是不知道他受到联合政府的结构限制,但还是会问:执政三年多以来,到底有哪些事是你即使面对政治限制也坚持完成的?所以安华现在的改革更像是止血,而不是马上扭转局势……现在采取行动不至于为时已晚,但扭转局势的窗口已非常狭窄。”
马国政治分析员许国伟也认为,希盟此时推进改革尚不算太迟。他指出,长期支持废除《大专法令》的进步青年,大多是政党和非政府组织里最活跃的群体,有不少是年轻人组织的领头羊。“争取到他们的支持和认同,由他们为安华政府说好话、争取更多年轻世代相信安华的改革决心,能事半功倍。”
至于彻查政联机构,尤其是朝圣基金局和联邦土地发展局,则有两个作用。许国伟分析,其一是这两个机构弊案传闻已久且涉及广大马来票源,查明并解决问题有助于希盟争取马来选票。
“其二是彻查政联机构能敲山震虎,震慑前朝政府涉案政党领袖的同时,还能进一步清洗和完成对这些机构的人事洗牌。”
不过,新加坡尤索夫伊萨东南亚研究院高级研究员、马国研究项目主任哈钦森(Francis Hutchinson)持更为审慎的观点。他认为,希盟推行重大改革的最理想时机应是2023年六州选举之后或今年年初,如今窗口期已经关闭。
他接受《联合早报》访问时说:“目前距离下届大选时日无多,团结政府面临内部松动,公正党也日渐衰弱。希盟的重心很可能会从寻求连任转向勉力维持现状,以求完成本届政府任期。”
“在这样的背景下,很难再激起民众(对希盟加速改革)的热情或兴奋,选民也会质疑这些改革的动机。对于现任政府而言,眼下或许更应该思考如何为可能的下野做好准备,包括在尚掌政时通过部分修宪案,例如限制首相任期、律政司与检察司分权,以及立法保障选区拨款平等。”
各族信任与信心动摇 让希盟陷入双重困局
舆论普遍预测,如果马国现在举行大选,希盟很可能败选,安华也会沦为一届首相。这根源于希盟当前深陷的信任危机和信心危机。
尤索夫伊萨东南亚研究院的哈钦森分析指出,尽管希盟一直争取马来选民支持,但收效甚微,因为马来社群普遍对安华和希盟主要成员民主行动党持怀疑态度。
他说,团结政府因担心引发非马来选民不满,在推行或延续亲马来人政策时多采取“做而不宣”的策略,导致沟通严重断层,反而令两大社群都对希盟产生隔阂。
此外,诸多涉及马来社群切身利益的重要部门如乡村及区域发展部均由巫统领袖掌管,相关惠民政策的政治红利几乎全数归于巫统,这反而进一步强化了马来选民心中“巫统才是马来族群唯一捍卫者”的既有印象。
非马来选民对希盟的信心亦在加速流逝。安华上台后为向马来票源靠拢,从政策导向到公开言论均表现出明显的倾斜,令非马来基本盘感到被边缘化。
政治分析员许国伟指出,沙巴选举已首次显露非马来选票流失的警讯。虽然民行党自认在柔佛和森美兰选举中守住了基本盘,但这个基本盘无法保住公正党和国家诚信党。
“更深层的信心危机在于,国阵和国民联盟整合后的马来选票能橫扫多数马来选区及马来选民居多的混合选区。连有知名度、官职且服务口碑良好的重磅领袖,如民行党秘书长陆兆福在森州真纳选区都输了,希盟要如何应付国阵国盟联手的马来票威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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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进一步指出,希盟虽然有不少打过硬仗的老将,但新生代国州议员及年轻领袖大多成长于安全区和顺风局,没有真正打过硬仗。“一旦陷入逆风局,希盟可能就会产生信心危机。”
联盟空洞化支持者失耐心 与巫统合作亦陷结构困境
信任危机与信心危机的交织,使希盟逐渐丧失号召选民支持的核心叙事。拉曼大学政治与新闻系助理教授刘惟诚说,这是希盟目前最大的危机。
过去希盟之所以能动员选民,是因为它代表改革、反腐败、多元政治和制度重塑。然而执政后,为维系联合政府稳定,希盟选择不断妥协,与选民渐行渐远。
刘惟诚说:“这也是为什么民行党现在这么积极向安华建言,甚至以退出内阁来向安华施压……民行党迫切须要向基本盘证明,它不是为了部长职留在政府。”
“这导致希盟内部出现前所未有的博弈,也是希盟最危险的地方,因为这会造成联盟空洞化——希盟组织还在,领导层也还合作,但选民对这个品牌的政治情感和期待逐渐消失。”
刘惟诚警告,这种状态若持续到大选,希盟支持者虽未必转投国阵或国盟,但大概率会选择放弃投票,直接导致希盟大败。
他建议安华重新规划未来一年的政治优先秩序,抛弃过往动辄数十项的改革计划,集中精力打赢四至五项关键战役,并公布明确的时间表与进度跟踪机制,以恢复“政府说到做到”的施政形象。
安华还面对一个结构性困境:不与巫统合作则无法维持执政,但与巫统合作无异于养虎为患。
2022年大选后,惨败的国阵须依附希盟才能重返权力中心。然而,随着马来选票呈现回流趋势,国阵已开始思考是否还有必要继续依附希盟,或者是时候与其他马来政党进行权力组整合。
刘惟诚认为,希盟若想打破这一被动局面,就必须建立自己的马来选民基本盘,绝不能将长远生存建立在“永久依赖巫统”的假设之上。
“只要马来支持率仍偏低,希盟就须要外部马来政党来填补执政所需的议席。但在此过程中,又不能丢失华印族群基本盘。希盟面对一项极其艰难的双重任务:既要向马来选民证明自己并非仅代表城市与非马来人,又要向华族、印族和城市选民证明,自己从未为了迎合马来票而放弃改革。”
“这非常困难,单凭安华或希盟几乎无法达成。2018年大选变天,希盟靠的是土著团结党加盟,希盟单靠自身变不了天。这就是现实。”
“蓝潮”铺天盖地袭来 希盟靠东马政治联盟搭救?
国阵与国盟在柔佛及森美兰选举的合作告捷,双方希望继续这种模式,力求一举拿下布城。
马国独立民调机构巧思中心(Ilham Centre)预测,若国阵与国盟能集中马来选票,确实有机会在来届大选掀起“蓝潮”,甚至可能一举拿下西马166个国会议席中的122席,超越112席的执政门槛,实现强强联手执政中央。
然而,这仅只是两大阵营理想中的理论模型,实际操作层面依然面临诸多现实阻碍。
尤索夫伊萨东南亚研究院资深研究员、马国研究项目联合主任李活安向《联合早报》分析指出,在柔佛和森美兰,主导国盟的伊斯兰党实力相对有限,容易与国阵达成竞选妥协。
“但在中马和北马,包括霹雳、雪兰莪、彭亨和槟城,双方极难相互妥协。马六甲州选可成为试金石,如果巫统和伊党能说服基层党员为了更远大的目标携手合作,这种模式才有可能推广。但能否扩大到整个西马,仍有待观察。”
拉曼大学政治与新闻系助理教授刘惟诚指出,“蓝潮”不可低估,但断言它必能入主布城仍言之过早。
他分析道,国阵与国盟目前最大的优势是选举算术。上届大选国阵获30席,国盟获74席,合计104席,距离执政门槛仅一步之遥。然而,选票绝非简单的数学叠加。
“巫统支持者能否完全接受伊党候选人?伊党选民又是否接受巫统候选人?土团党又处在什么位置?候选人怎么分配?这都是实际问题。现在最客观的评估是:国阵与国盟具备形成‘蓝潮’的客观条件,但还未建立起稳定的全国政治联盟。”
东马政党仍是造王者 谁和谁结盟充满变数
刘惟诚进一步指出,正是由于半岛两大阵营的关系充满变数,且尚无单一联盟具备独拿112席的绝对实力,因此东马政党联盟将继续扮演造王者的关键角色。
他说,只要来届大选再度出现悬峙国会,砂盟、沙盟及其他东马政党的价值就会瞬间放大。“东马重要的不只是议席数量,还有它们的合作弹性。它们关心的是《1963年马来西亚协议》、发展拨款、基础设施、石油天然气权益等,而不是永久绑定半岛的某个政治阵营。”
“因此对安华而言,东马可以是‘保险箱’,甚至是蝉联执政的关键,但不能把它当成救命稻草。如果希盟在西马严重失血,却指望靠东马把自己送回布城,谈判成本一定比2022年高,安华须付出的政治妥协也会更多。”
刘惟诚总结道,来届马国大选最核心的观察指标并非简单的“希盟对决蓝潮”,而是三大动向的消长:希盟能守住多少城市和混合选区、国阵与国盟能整合多少马来选票,以及东马更愿意与谁合作。
“只要这三大变量没完全明朗,希盟会否败选、安华是不是一届首相,仍充满变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