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几年,越来越多年轻人主动接触方言。有人在社媒上制作福建话短视频,分享潮州话词汇教学,也有人用客家话记录生活日常;还有学生在校园成立方言兴趣小组,学习福建话、广东话和潮州话,希望重新认识祖父母所说的“方言”。方言甚至开始成为一些本地创作者塑造个人与本土特色的重要元素。

如果把时间拨回二三十年前,这样的画面几乎难以想象。

曾几何时,方言被视为一种正在退出时代的语言,甚至在禁令下淡出本地大众媒体。它既不是学校教育的媒介,也不是职场竞争的优势,更难与现代化、国际化联系在一起。然而,今天重拾方言的人,恰恰是成长于英语教育,几乎没有生活需求使用方言的一代。这看似一种回归,其实更像一次重新发现。

许多人把这种现象理解为“传统文化复兴”,但我认为,更准确的说法是“文化重构”。所谓文化重构,并不是把过去完整复制到今天,而是在新的社会条件下,重新赋予“传统”新的意义。年轻人继承的,并不是祖父母原封不动的生活方式,而是一种经过时代重新诠释的文化资源。

祖父母那一代,方言不是文化,而是生活。福建话是巴刹里的叫卖声,是码头上的工作语言,是㗝呸店里最自然不过的寒暄。没有人为了“保存文化”而刻意讲福建话。语言存在,仅仅因为生活需要它。

到了父母那一代,新加坡进入快速现代化时期。英语成为向上流动的重要资本与不同种族间的重要共通语,而华语承担华族共同语与文化传承的角色,整个社会越来越强调效率、学历、专业能力与国际竞争力。传统文化也开始接受另一套价值标准的检验:它是否有助于升学、就业,以及改善生活?

于是,许多父母鼓励孩子学英语、学华语,却很少主动使用方言。他们并非轻视祖辈文化,而是在那个年代,“实用”几乎成为衡量价值的主要标准。借用社会学的概念来说,这是“工具理性”主导下的一种价值排序。传统文化没有消失,而是在现代化过程中暂时失去原有的社会功能,也因此出现一次明显的代际断层。

然而,“断层”并不意味着终结。

今天重新走近方言的年轻人,并没有祖父母那样的生活需求。他们学习方言,更多是为了认识文化背景、创作内容、建立本土特色,甚至只是因为觉得这些语言很有趣、很有新加坡味。

方言开始进入校园社团,也进入大众视野下的社媒。它不再只是家庭里的语言,而成为一种表达地方文化、建构身份认同的媒介。方言开始拥有新的社会意义,而改变的不是方言本身,是它存在的意义。对于今天的年轻人,它更像是一种文化资本,一种能够表达“我是(某某籍贯的)新加坡华人”的地方身份。

语言没有改变,改变的是它存在的理由。因此,我更愿意把今天看到的现象理解为一种“断代”后的隔代衔接,而不是泛泛而谈的文化传承。因为今天年轻人与祖父母之间连接的并不是同一种“方言”,而是同一种文化在不同历史阶段的新意义。祖父母留下的是生活经验,年轻人继承的却是文化意义;祖父母实践的是生活传统,年轻人创造的则是文化传统。

这种变化也反映新加坡社会进入另一个发展阶段。

在现代化初期,社会必须优先解决住房、教育、就业与经济成长,因此许多文化实践自然会被放在“有没有用”的框架下衡量。然而,当生存不再是唯一目标,文化便重新成为人们思考自身身份的重要资源,除了国际竞争力,我们是否也拥有属于自己的文化特色?除了全球化,我们是否还能保留属于这片土地的声音?

于是,那些曾经因为“没有实际用途”而被放下的文化,反而开始拥有新的价值。它们未必能够提高生产效率,却能够建立人与土地之间的情感联系;未必能够改善履历,却能够回答“我们是谁”这个越来越重要的问题。

因此,今天部分年轻人珍惜方言,是希望重新找到属于自己的文化坐标。真正发生改变的,是整个社会理解传统的方式。传统没有沿着一条直线传承,而是在现代化过程中经历一次断代,又在新的时代完成一次隔代衔接。年轻人珍惜的,不再只是祖父母说过的话,而是这些语言所承载的地方文化、身份认同,以及属于新加坡自己的文化想象。

所谓文化重构,不是把传统带回过去,而是让传统拥有参与未来的能力。

作者是出版社社长与总编辑